6月下旬，部分微信用户发现主界面左上角多了两个绿色圆点，仿佛一对眼睛。点击进入后，是一个名为“小微”的AI助手，页面顶部标注着“测试版”。用户无需安装额外App或翻阅菜单，只需在微信首页向右滑动，即可将其唤出。

微信已多年未将首屏如此显眼的位置赋予新功能。资本市场率先作出反应。6月2日，《金融时报》披露微信正在测试内嵌智能体原型，腾讯股价当日上涨10.46%，创逾三年最大单日涨幅。投资者显然不只是押注一个聊天框，而是微信庞大的服务网络能否被AI重新激活。

微信并非最近才接触大模型。2022年9月，微信AI团队便公布了WeLM，比ChatGPT问世早两个月。四年来，微信先将AI融入搜索、输入法等工具，再尝试让元宝以好友身份出现，直至小微获得系统入口。产品形态反复变化，背后始终围绕一个核心问题：微信应赋予AI多少权限，让它承担哪些任务？

2026年，答案逐渐明朗。微信希望AI从回答问题转向执行任务。聊天机器人主要消耗模型能力，而智能体还需调用服务、识别身份、处理交易。微信已有的小程序、支付和用户关系因此获得新的商业价值。但权限越大，隐私、误操作和平台责任的问题也越难回避。

01

AI该以什么身份住进微信

微信最初将AI作为单项工具开发。

2022年9月，微信AI团队发表论文，介绍拥有100亿参数的中文预训练模型WeLM。团队报告称，它在部分任务上能与参数规模更大的模型竞争。2023年3月，爱范儿试用时，微信方面仍强调这只是内部实验，没有正式产品化计划。研究能力已具备，微信却未急于将模型推向所有用户。

随后，AI陆续出现在微信的具体业务中。微信输入法可调用AI回答，微信读书提供“问书”功能，公众号后台支持AI配图；2025年2月，搜一搜灰度接入DeepSeek-R1。微信派当年5月整理过一份AI工具清单，功能不少，但大多需用户先找到相应场景。

这种设计降低了产品风险，也限制了AI的作用。它能改善搜索或阅读，却无法跨越不同功能替用户完成一件事。

2025年，腾讯又尝试了一种更贴近社交产品的形态。4月前后，部分用户可将元宝添加为微信好友，向其发送文章和文档，请其阅读、总结。8月，视频号评论区支持@元宝；2026年春节，“元宝派”尝试将微信和QQ好友拉入AI群聊。腾讯希望将已有的社交关系转化为AI使用习惯。

但元宝在微信中仍是一个外部服务。它能接收用户主动发送的内容，无法直接调度微信支付和大量小程序。2026年2月4日，微信以诱导分享为由，限制元宝春节红包活动链接在微信内直接打开。微信公关总监表示“用户体验第一，一视同仁”。

这次冲突表明，集团内部的AI产品也必须遵守微信的平台规则。3月，元宝独立App月活5735万，不到豆包的五分之一。投入流量可换来下载，却未必能换来长期使用。

小微获得的待遇不同。它直接出现在首屏，能根据指令发送消息、修改部分设置、调用小程序。到8月中旬，公众号、朋友圈、聊天图片、扫一扫等16个位置可唤起小微。微信开始让AI承担系统操作，而不仅是接受提问。区别在于权限：元宝负责对话，小微尝试替用户完成微信内的任务。

模型选择也服务于这一目标。据刘炽平在8月业绩会上的介绍，小微主要采用微信团队的WeLM，与集团重点投入的混元走不同路线，更重视隐私保护、微信操作覆盖范围和成本控制。一个面向14亿月活用户的助手，即使每次调用只增加少量成本，规模化后也会形成可观支出。微信需要的是能稳定执行任务、成本可持续承担的模型。

微信同时保留了对第三方智能体的有限开放。3月22日上线的ClawBot插件允许用户将自行部署的OpenClaw接入微信一对一聊天，相关产品迅速适配，但无法据此获得群聊、小程序等系统权限。微信由此划出一条界线：第三方可通过微信与用户交流，跨业务调度和交易入口仍由微信自己控制。

从按钮背后的功能，到通讯录里的联系人，再到首屏上的小微，AI在微信中一步步前移，能接触的数据、能调用的服务也越来越多。移至最靠前的位置时，微信换上了自己的模型。

02

由公到私

微信推进AI较慢，常被归结为张小龙的产品克制，更具体的难题是数据授权。

智能体要完成复杂任务，必须理解用户提出要求时的上下文；微信保存着大量私人聊天和熟人关系，用户却未因此授权任何AI随意读取。产品每增加一项能力，都要重新回答数据从何而来、使用到什么程度、谁承担责任。

微信开放数据的顺序由此呈现出一个清晰的规律：先让AI处理公开文章，再处理用户主动发送的材料，最后才尝试在用户授权下读取聊天内容、辅助朋友圈表达。

权限逐步扩大，风险也随之增加。

起点是公开内容。2025年2月搜一搜接入DeepSeek时，腾讯特意声明，AI搜索只用公众号和互联网上的公开信息，不碰用户个人信息。公众号2024年累计发布超过4.44亿篇文章，这是微信手中最无争议的原料。

元宝进入微信后，范围扩大到用户自己递过去的东西。文章、文件、聊天记录，用户转发给它，它才看得到，授权就藏在“转发”这个动作里。

2026年小微上线，一下子向前迈了一大步。它会根据用户在公众号、视频号的关注、浏览和互动推荐问题；在聊天中，用户主动点“问小微”，它会从手机本地读取最近的聊天记录做总结。腾讯的说法是，原始记录不保存，也不用于训练模型，小微能看到的不超过用户本人能看到的。

8月，AI碰到了朋友圈。内测中的“AI帮写”会读取用户的配图和草稿，写出几种风格的文案；“AI点评”帮人回复好友的评论。到了这里，AI接触的已不只是数据，还有一个人在熟人面前如何表达。

越往里走，代价越大。9月15日，有博主发帖称小微能读取已删除的聊天记录，且无法关闭，“微信AI 隐私”很快登上热搜。微信员工当天逐条解释：已删除的朋友圈它看不到，聊天是本地读取、用完即弃。小微刚灰度时，腾讯客服也确认过，它是系统内置功能，暂时关不掉。

这也就理解了刘炽平为何在3月将隐私排在微信智能体难题的首位，8月又说了那样一句话：小微的原型在技术上已能运行复杂的智能体流程，眼下特意设置成需用户介入、一步步确认。微信AI能走得多快，模型只接管了一半，另一半要看用户肯交出多少授权，以及在这个过程中，交得多快。

这几步中，有三步是2026年才迈出去的。每一步补上的护栏，说的都是同一件事：AI看到的，不超过用户自己愿意交出来的，微信始终站在用户这一边。

03

聊天里没有胜算，办事里才有牌

2025年是聊天机器人的一年。这门生意比拼的是模型智能化强度、投放猛烈程度、用户安装新App的意愿度，腾讯哪样都不占先，公司内部也承认自己在AI上入局最晚。

元宝接入DeepSeek后曾冲上应用榜单前列，腾讯随后加大推广力度。DataEye统计，2025年1月至10月，元宝投放素材量在国内AI应用中居首，但月活规模仍落后于豆包。广告能吸引用户尝试，无法保证用户持续使用。

微信积累的资源，在这门生意中几乎派不上用场。14亿用户、数以百万计的小程序、微信支付、熟人关系，对一个只管回答问题的聊天框来说都是摆设。聊天机器人谁都能做，做得好坏又与微信关系不大，微信迟迟不下场，最朴素的原因就在这里。

微信的优势在这种竞争中很难兑现。用户拥有微信好友、使用微信支付，并不会因此认为元宝的回答更准确。聊天产品的竞争主要发生在模型质量、交互体验和使用习惯上。微信的服务网络只有在AI需要实际执行任务时，才可能转化为优势。

2026年，OpenClaw等智能体工具受到关注，AI产品的竞争重点开始延伸到任务执行层面。用户交代目标后，智能体调用工具、推进流程，完成后再提交结果。马化腾在3月业绩会上看重智能体与即时通讯结合的异步体验，用户发出指令，可先去处理其他事，结果以消息形式送达。微信已具备承载这种交互的用户习惯。

竞争对手也在将AI连接到交易环节。豆包支持AI购物，并与抖音电商打通；千问接入淘宝，开放第三方智能体，吸引餐饮商家参与。阿里和字节首先调用各自成熟的电商业务，微信的不同之处是连接了大量第三方小程序。它能否将这些分散服务组织成可调用的网络，将决定小微的实际价值。

腾讯曾在短视频业务上经历过类似选择：独立的微视未能建立预期优势，嵌在微信中的视频号却发展起来了。

元宝与小微也存在独立应用和原生功能的差异，但不能简单断言元宝路线已经失败。更准确的判断是，腾讯将模型应用的增长探索留给元宝，同时让微信利用原有的服务和交易能力发展原生智能体。

服务、支付和关系，聊天机器人用不上，智能体离不开，元宝和微信差的正是这几样。

微信的AI化可定义为一次“服务入口重组”：用户从自行寻找小程序，转向向智能体提出需求；平台从展示服务列表，进一步参与选择、调用和交易执行。决定商业利益的关键，随之从谁拥有入口，延伸到谁制定智能体的调用规则。

04

一句话的分配权

小微改变的第一样东西，是微信真人用户找到一项服务的路径。

以前在微信里点杯咖啡，得搜索、扫码、点开朋友分享的链接，或在“最近使用”中翻出那个小程序；现在说一句话就行。

路径短了，有件事就变得要紧起来——这句话交给哪家小程序去办，由谁说了算。微信原来像一座摆满铺子的商场，现在要替顾客挑选铺子。

这份分配权牵动着腾讯好几条钱路，最直接的是广告。2026年二季度，腾讯营销服务收入435.65亿元，同比增长22%，三大板块中涨得最快，财报将功劳归于AI推荐模型、投放工具升级和微信生态中的闭环投放。

业绩会上有分析师担心，用户一句话就下单，原本高毛利的广告曝光会被挤掉。刘炽平回答说，这些风险都不会出现，他以QQ和微信打比方，移动优先的微信将QQ的整体价值放大了十倍还不止。照目前的路子看，更可能发生的是广告换个形式，商家要争的，从用户的眼球慢慢变成智能体的推荐。

交易和支付方面，微信的手收得很紧。小微替人点单，交易还是在美团、瑞幸的小程序里完成，钱还是走微信支付，AI专属卡就是为智能体付款准备的。订单、会员和用户关系都留在商家那边，微信没往自己兜里揽。小微停在付款页，一半是为了安全，一半是在给生态留余地。

小微首先改变的是用户找到商家的过程。过去在微信点咖啡，需要搜索、扫码或打开小程序；现在用户可直接说出需求，由AI挑选服务并填写订单。操作步骤减少后，新的商业问题出现了：同一个需求可由多家商家满足，AI依据什么排序，又将订单交给谁？

这项选择权可能重塑微信的流量分配。2026年第二季度，腾讯营销服务收入435.65亿元，同比增长22%。现阶段，AI推荐模型已帮助广告提高匹配效率；未来，智能体可能让用户跳过部分搜索和浏览页面。商家仍需获客，但竞争目标可能从广告曝光位置转向被智能体推荐的机会。谁制定推荐规则，谁就拥有影响交易去向的能力。

微信目前未直接接管商家的交易。小微可帮助用户选择商品，订单仍在美团、瑞幸等小程序中完成，付款仍需用户确认。商家保留会员和订单经营，微信提供调用与支付基础设施。这样的安排有助于维持第三方商家的参与意愿，也意味着微信需在平台收益与商家自主经营之间持续协调。

微信现阶段仍倾向于用现有商业收入承担AI成本。刘炽平曾指出，中国市场的AI工具较难完全依靠用户订阅变现。对微信而言，更可行的路径是让AI提高交易效率，再通过广告、支付及其他商业服务获得回报。但这只是商业假设，能否覆盖长期推理成本，还需经营结果验证。

成本已体现在腾讯财报中。2026年第二季度，腾讯资本开支527.8亿元，同比增长176%，自由现金流为负138亿元。混元、元宝、CodeBuddy、WorkBuddy和小微等新AI产品合计使当季Non-IFRS经营利润减少约105亿元。刘炽平表示小微成本“完全可控”。微信选择更专用的模型，与这笔账直接相关，用户越多、调用越频繁，单位任务成本越重要。

两种反应之间，有一条相当清晰的线。事情交给AI办，人在意的是办没办成；关系里的话交给AI说，人在意的偏偏是这话是不是你说的。张小龙2019年的演讲中，将朋友圈比作一个广场，广场有意思，是因为站在上面说话的都是真人。

这条线对微信尤其重要。小微办事依靠的小程序、支付、实名身份，最终都落在一张真实的熟人关系网上，是这张网让推荐可信，让人敢为一句话下的单付钱。AI替人跑腿，这张网会更好用；AI替人说话，消耗的就是这张网本身。微信的AI往里走得越深，越得将这两件事分开。

微信自己在产品上，为两边留了同一个动作。南都记者让小微点一杯冰的、不加糖的饮品，小微给出几个方案，记者选好后，美团外卖的小程序弹了出来，门店、温度、糖度都填好了，页面停在付款那一步。朋友圈的“AI帮写”也是这样，即使对小微说“直接发布”，页面也只停在待发表，最后那一下得自己按。

小微现在还挂着“测试版”三个字。前面的路它都能替人走完，付钱和发表这两个按钮，微信暂时都留给了用户。

两类任务的差别在于责任和表达。订餐的价值在于商品送达，文字是谁写的通常不重要；朋友圈中的措辞和回应，则会被朋友理解为发言者本人的态度。AI可润色句子，却不能自动承担由这些话产生的人际后果。微信需明确区分事务代理和社交表达代理。

这种区别对微信的商业基础也很重要。小程序交易可由AI提高效率，熟人之间的信任却需真实交流持续维系。假如用户越来越难判断一条朋友圈、一句评论是否出自朋友本人，社交内容的可信度可能受到影响。微信不能只计算AI节省了多少点击，还要考虑它改变了怎样的关系。

产品设计已体现了谨慎。南都记者测试让小微点一杯冰的、无糖的饮品，小微完成方案选择和小程序信息填写，最后停在付款页。朋友圈“AI帮写”也停在待发表状态，即使用户要求直接发布，仍需手动确认。付款涉及资金，发表涉及个人表达；微信将这两类不可轻易撤销的动作留给用户。

小微仍处于测试阶段。下一步的关键问题，是哪些低风险操作可自动执行，哪些操作必须让用户确认。智能体能做多少事，取决于技术；微信敢开放多少权限，还取决于风险管理和用户信任。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嗅态”，作者：嗅态，36氪经授权发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