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账面现金不足40万元的企业,其货柜中却存放着价值15亿元的黄金。
金价已连续上扬三年,从每克400元飙升至千元以上。按常规逻辑,这家企业理应坐享收益。然而,其老板失联,员工追讨欠薪,股价在两天内暴跌超过六成。
这是千叶珠宝在2026年所面临的境况。
在仔细研读其财报后,我脑海中始终盘旋着一个词:定位。金价大幅上涨并非千叶珠宝爆雷的根本原因。它仅仅是将千叶原本脆弱的商业模式,暴露在了大众视野之中。
1
一个两头受压的行业
首先需要厘清黄金珠宝行业的利益分配格局。
上游是矿山开采。金价从每克400元涨到800元,开采成本并不会翻倍,多出的部分全是利润。这轮行情中真正获利的,是那些拥有矿藏资源的企业。因此,真正掌握产业链话语权的是紫金矿业这类拥有大量金矿的公司。
中游则是像千叶这样的珠宝品牌。它们从矿山采购金料,进行加工、贴牌,再销售给消费者。
这个位置存在一个天生的缺陷:在上下游两端都缺乏话语权。
对于上游,金价由市场行情决定,没有任何议价空间。无论价格上涨多少,都必须照单全收。
对于下游,消费者将黄金视为按克重计价的商品。各家品牌的金子并无本质区别,只需参照大盘金价一比较便高下立判。如果品牌加价,消费者便会转身离去。
在两端都无法议价的情况下,中游赚取的是什么?是加工费和流通费。本质上,这与经营一家来料加工厂并无二致。
深圳水贝将这一底牌揭示得最为彻底。那里按大盘金价加上几元工费出货,没有品牌,没有故事,纯粹赚取流通环节的利润。水贝的存在,就像悬在所有中游品牌头顶的一把利刃——只要消费者心中认定“黄金都一样”,品牌的溢价能力便会瞬间归零。
这并非千叶一家的问题,而是整个中游珠宝行业的结构性宿命。
区别仅在于,有些企业从这个位置向上攀升了,而有些则未能成功。
2
现金流紧张,依赖的是周转率
再审视千叶的财务状况,会发现它的现金危机并非突然爆发。
黄金珠宝是资金密集型行业。柜台里的每一克黄金,都需要先付出真金白银。
千叶的总资产为15.89亿元,其中存货高达15.35亿元,占比96.56%。这家公司几乎没有“非存货”资产。它的全部身家,就是那些需要一点一点售出的黄金。
而其存货周转速度在行业内几乎垫底。同等规模的珠宝品牌,老凤祥一年周转四次以上,周大生一次以上,而千叶只有零点几次。同样一批货物,别人一年能卖掉,千叶却要卖四年。
货物销售缓慢,资金回笼自然就慢。资金回笼慢,就需要不断注入新的资金。最终,这家上市公司的流动性竟依赖老板个人拆借来维持。半年报中明确记载:其他应付款增长了43.59%,原因是“实际控制人拆入资金增加较多”。
这在其他行业或许算作丑闻,但在资金密集的中游珠宝业,这不过是紧绷的现金流被推到极限后的常态。
更令人唏嘘的是,直到老板失联前,千叶的财务报表都显示为“盈利”。
利润是会计处理的结果,而现金才是企业生存的根本。
15亿元的存货在报表上是资产。但到了发薪日,它们就成了一堆不能当钱用的金属。员工维权群里超过60人,有人被欠薪长达一年半。而公司账上可动用的资金,连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发。
3
自救行为本身,加速了爆雷
疫情之后,商场客流下滑,联营店出现亏损。千叶选择了最节省成本的方式:关闭自营店。
从一百多家自营店,一路关到只剩一家。员工从三百多人裁减到不足一百人。销售费用骤降四成——因为租赁、物业、人员等所有花钱的事项,全部转嫁给了加盟商。
年报将此举称为“由实体自营零售转向加盟批发”。翻译过来就是:它从一家零售公司,退化成为一家批发公司。
这可以理解。现金流紧张的企业,首先砍掉的就是花钱的部门。
但代价是显而易见的。在加盟模式下,租金、工资、日常经营都由加盟商承担。“千叶”这个品牌对门店的约束力,仅剩下一纸供货合同。
失联消息传出后,北京多家加盟店照常营业。店员的反应很坦然:“我们是加盟店,大不了以后换个黄金品牌。”
电商渠道也是如此。前两年,千叶近七成的收入依赖电商,依靠低价促销和达人直播冲量。后来政策变化,低价空间被压缩,千叶干脆暂停了低价业务,电商收入随即暴跌近九成。一个曾经贡献近七成收入的渠道,说没就没了。
主播可以更换产品。流量不姓“千”。加盟商可以更换招牌。
所有触达消费者的接口都外包出去之后,真正留在手中的,只剩下货物。
为了省钱而求生,求着求着,就把一家珠宝品牌求成了仓库。
4
金价大涨,不是救命,而是催命
问题来了:现金流一直紧张,为何偏偏这轮大涨压垮了它?
因为这轮大涨的受益名单中,本来就没有中游品牌的位置。
对于矿山而言,金价上涨意味着利润倍增。
对于千叶这样的中游企业来说,却是三把刀同时落下。
第一刀,补货的资金翻倍。金价400元时备一批货需要多少钱,800元时就差不多要翻倍。货物还是那批货物,但占用的现金完全不同了。
第二刀,高价格抑制了需求。金价太高,消费者并非不买,而是买得更轻巧了。以前买手镯的现在买吊坠,以前买吊坠的现在买金豆。以旧换新的比例越来越高——消费者拿旧金来换新款,只需支付工费和新金的克重费用。销量下滑,库存周转的速度就更慢了。
第三刀,也是最致命的:它无法将成本转嫁给下游。金价上涨,矿山的售价提高了,千叶的零售价却涨不上去。对于无差异化的产品,涨价就等于劝退顾客。
它只能在中游硬扛。成本端跟着行情走,收入端却被需求封顶。就连周大福这样的头部品牌都难以承受——同店销售额在增长,但同店销量却在下降,销售金额靠金价支撑,实际卖出的件数却在减少。
头部品牌尚且如此,千叶更是无牌可打。
因此,有一个反直觉的结论:金价大涨对于囤积黄金的中游企业并非利好,而是成本。
库存确实“升值”了,但那只是账面数字。货物需要按新金价补充,卖给消费者却收不回同等比例的资金。行情红利流向了矿山,成本则沉淀在中游的库存里。
货物越值钱,就越舍不得清仓。越不清仓,现金就越僵死。
5
活路只有两条
看清这个结构后,珠宝品牌的出路只有两条。
第一条,向上游发展,获得资源品的属性。金矿是稀缺的牌照资源,品牌商不可能自行挖矿。现实的做法是绑定资源方——例如背靠矿产集团的中国黄金,其渠道直接建立在资源之上,金价上涨时至少进货端不会吃亏。
但这条路取决于出身,而非后天努力。没有那样的背景,就走不通。
第二条,通过设计来赚取溢价,跳出克重逻辑。让消费者不是为一克黄金付钱,而是为你那一克黄金上所附加的东西付钱。
老铺黄金将这条路走到了极致。同样一克足金,其他品牌按大盘金价加几十元工费出售。老铺黄金则按件计价,不讲克重,将古法工艺、原创设计和品牌叙事全部打包进售价中,折算下来克价接近大盘金价的两倍,门店却依然排队。
凭什么?凭它把黄金做成了奢侈品的逻辑。黄金是它的成本,而不是它的产品。它的产品,是品牌。
金价大涨,囤金的千叶爆雷了,而卖金的老铺却活得好好的。因为前者是资源品行情的承受者,后者才是受益者。通过品牌,它把黄金变成了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其实,周大福、潮宏基这些年来推出一口价、古法金、IP联名产品,本质都是在朝这个方向努力——想方设法让黄金不再仅仅是黄金。整个行业都在逃离“克重”这个魔咒。
回头看千叶,你会发现它早已看懂了这条路。
2001年创业时,它做的不是婚嫁三金,而是“时尚珠宝”。钻石、彩宝、18K金,曾签下安妮·海瑟薇做代言,推出过面向年轻女性的副牌,聘请德国设计公司搭建视觉体系。它比全行业早十年相信一件事:年轻女性购买珠宝,为的不仅是保值,还有设计和自我表达。
今天整个行业在讲述的故事,是它当年就想讲的。失联消息传出后,社交平台上有很多人怀念千叶的旧款,说它多年前的设计“放到现在也不过时”。
这不是客套话,而是趋势的回应。
而且它一度接近成功。2017年前后,千叶是新三板上的明星珠宝股,营收十几个亿,利润接近一个亿。
但它没能走通。
钻石消费崩塌,它的非黄金饰品收入大幅下滑。资金链收紧,自营店一路关到只剩一家,直播带货成了现金来源。到最后,黄金饰品收入占比逼近95%。
它活成了自己最不想成为的样子:一家无差异化的黄金批发公司。
设计溢价那条路,它迈出了第一步,却没能熬过中间最烧钱的那十年。恰恰是现金流,逼着它一步一步退回了中间位置。
向上游无路可走,向设计无钱可烧。
6
最后说几句
回到开头那个问题:黄金大涨,为什么千叶珠宝爆雷了?
准确的说法是:金价大涨压倒了最后一根稻草。而前面所有的稻草,都是它自己一根一根码上去的——重资金的模式、几乎全是存货的资产结构、慢到极致的周转速度、靠老板个人拆借维持的流动性,以及一场没能熬出头的差异化尝试。
这事值得记住的不是悲情,而是定位。
珠宝中游是一个对上下游都没有议价权的环节。风调雨顺的时候赚点辛苦钱,资源行情一来,先挨刀的就是它。
高金价从来不是它的朋友。它是其脆弱性的显影液,行情越热,越照出谁在裸泳。
活路一直写在明处:要么拥有资源,要么拥有溢价。夹在中间、靠囤着别人的黄金过日子的品牌,金价越涨,死得越快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新消费内参”(ID:cychuangye),作者:龙猫君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3条评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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